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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息标题:    围困(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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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困(中篇小说)

魏天作

村支书田土改刚好中年,正是人生的鼎盛时期,却食欲减退和疲惫无力起来。他把这一苦恼给一位头发银白而面色红润的主治医生讲了。医生倒也尽职,很仔细地检查完毕,用手指抵住他胃部,问:“疼不?”他说:“疼。”又问:“多长时间啦?”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说:“有些日子啦。记得过年那天喝酒,喝着喝着就疼起来……”

医生便不说话,很沉稳地伏在桌前,用蘸水笔填写一份诊断书。字体龙飞凤舞,还夹杂着一些洋文。田土改本来初小的学问,在瓜菜代年月又被“代”走一些,看那些字简直如看天书。才想问个明白,医生忽然说:“叫你陪人来一下。”“陪人?”他一时没有转过弯子来。医生提醒说:“谁陪你来的?”

田土改忽然恍然了,一边掩饰地笑,一边说:“我一个大男人还用人陪?自己骑车子来的!”心里却不由一沉,医生找陪人干啥?我病得很重吗?有啥话要瞒着我吗?于是定定地看着医生,说:“我啥病你尽管说,好赖咱在村里也是二三十年的干部,大事小事肚里都能装得下。”

医生不慌不忙的样子,说:“胃病,需要马上住院治疗。”田土改轻轻舒出一口气,说:“胃病还用住院?我这草命人,身子没那么金贵,开点药回去吃就行!”医生说:“最好,明天让人陪着复查一下,如果需要住院治疗还是住院好。”同时把药给开了。

出于礼貌,田土改点头说:“好好。”心里却想,十人九胃,要是得了胃病都住院,医院还能住得下?取了药,推着车子在街上闲逛一会儿,忽然想起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老马书记了。老马书记在乡里当书记七八年,人缘很好,今年春天进了城,在一个小局任局长。

转过一个街口,迎面遇上一帮做槐米生意的,都是本村人。田土改讨好地看一个叫大寨的小伙子,小伙子根本不理他。他脸上讪讪的,转而问一个三十来岁的人,说:“石头兄弟,生意发财不?”田石头古怪地笑一下,说:“托田支书的福,今天总算开张了。这不,刚做成一桩大买卖,收了一块一毛一分钱的货!”

仿佛给突然刮来的寒风噎住了,田土改大嘴张了又张,却没有说出一句话。心里恨恨的,才想骂一句,一群人早已有说有笑的走远了。顿时,串门的兴致一扫而光,一个人木了一会儿,便调转车头,往家走。

路过乡政府门口时,田土改看见里面有人端着碗吃饭,赶紧低下头,下劲蹬车子,生怕给人看见。此时,他不想跟人说话,更不想跟人一起吃饭。可是,到底还是给人看见了,一个声音急急地喊:“老田老田老田!”

喊声是从乡政府办的实体水浒酒家传来的。他只好下了车,看见乡司法助理员老张,人称张司法,已经招着手跑过来了。

张司法拦在面前,热情洋溢地说:“你上哪去了?我派人到处找,都说不知道。这巧了,你的村民田有禾正摆场,吃着饭就把他的宅基纠纷解决了。”田土改知道田有禾建房占了邻居家宅基,邻居找田有禾讲理,田有禾不但不讲理,反仗着人多势众打邻居,邻居一气之下告到乡政府。

这时候,田有禾走过来,满脸堆笑地说:“田支书,你让我找得好苦啊。这不,光等你一个人了,快进来入座吧!”张司法看他还犹豫,笑着递过来一支烟,介绍说:“他是我小孩姨夫。”田土改“哦”一声,依然站着没有动。

饭店里已经有人等急了,咋咋呼呼地喊:“田支书你好大架子,你的村民就请不动你了?”

是乡里第三副乡长。田土改冲第三副乡长一扬手,算是打过招呼了。回头对张司法说:“张司法,今天还真不行呢。”张司法顿时严肃了脸,说:“咋?怕喝了被告的酒这官司就没法打了?照实给你说,我老张端共产党的饭碗也端了二十多年,虽说这几年革命小酒天天醉,可也没有喝坏肠子喝坏胃,大原则咱还懂一些,工作离不开大梗儿!”

田土改在心里骂,屌原则!面上却笑着说:“张司法,你说准了,我这胃真是喝坏了!这不,刚从医院检查回来。”说着,把药和诊断书拿出来给张司法看,以此增加说服力。

张司法把药和诊断书一把抓过去,看也不看装进口袋里,说:“这点小把戏,我老张见多了。”见田土改要分辩,赶紧摆手说:“好好!就算你有病,今天给我个面子,进去坐一会儿。酒不叫你多喝,简单意思意思,消消毒,咋样?”

 

田土改进村的时候,街上静悄悄的。庄稼人吃饭晚,此时正在家里吃午饭。唯有一只小黑猪和一只大白猪不顾饭时,在一堆草垛前憨态十足地作亲昵状。他也不下车,用一条腿支着地,点燃一支烟慢慢吸。眼睛看着两只猪,心里却在想独院里的女人。

这时,西北方就有万马奔腾似的喧嚣逼过来,抬头看时,一片黑烟似的乌云已经压到头顶了。刚才还是晴朗朗的天,转眼间就换成一个如烟的黑暗,而且空气中充斥着呛人的焦煳味和难耐的腐臭味。这是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巨变令田土改特别惊慌,灾难即将来临的预感袭上心头!

村民们也被惊动了,整个村庄慌乱起来。喊叫声、器物碰撞声和愈来愈烈的喧嚣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惊心动魄的声浪,在半空滚动。

小黑猪和大白猪挨刀似的,突然发一声惨叫,飞也似遁逃而去。田土改不敢怠慢,丢掉刚吸半截的烟,才想蹬车子赶路,突然一声巨响,紧接着狂风挟带着暴雨,暴雨挟带着狂风,龙腾虎跃一般迎面扑来。

这哪里还是风?简直就是成千上万双力大无穷的巨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撕扯大地和大地上的一切!这哪里还是雨?无疑就是天河决口、四海倒翻,茫茫洪水自天倾泻而下!霎时间,风声吞没了一切,雨幕遮掩了一切,整个世界全是声的喧嚣,上下左右皆是水的激流。

田土改仿佛被人在背后猛推一把,高大的身躯跌跌撞撞地绕过草垛,迅速向那个独院奔跑。突然,随着一声惨烈的哀鸣,一棵碗口粗的幼树断为两截,一截正好摔在面前,挡住去路。他怔了一下,绕过断树继续往前跑。

他家住在村庄那头,每次进城和去乡政府开会都要经过独院,每次都会条件反射地想到她,并且去幽会。这太容易了,只要他乐意,把车把轻轻一拧,眨眼之间便可如愿以偿。

独院小门关闭着,但没有闩,一推便开了。田土改把车子丢在门旁,水淋淋一个人闯进屋里。黑暗中,突然看见屋里有一堵白墙好炫目。白墙在他闯入的瞬间抖动一下,然后不动了,接着传来一个爱怨的声音:“死人,就不会叫一声?吓我一跳!”他“嘿嘿”干笑着,不说话。人已经沉浸于白墙的诱惑之中了。

她在身上擦两把,把毛巾丢给田土改,到里边换一身干衣裳,随手找来一身男衣,搭在椅背上,等他换下来,拾了地上的湿衣裳去门后的水盆里洗。她做这些很熟练,不难看出是一个勤快而又持家有方的人。

男人的衣裳小一点,田土改穿上有点不合体,还是穿上了。他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洗衣裳。等她洗完一件,接过去替她拧上边的水。她说:“拧狠点,干了好穿。”他便用力拧,拧得没水了,搭在一根横着的绳子上。洗完衣裳,二人默默地站在屋门口,看着外面的风和雨,不说一句话。

雨水从门口溅进来,地上湿汪汪一片。田土改想去关门,她忽然喊:“哎。”回头看时,她却说:“这雨,真邪!”

田土改关门回来,一边坐下吸烟,一边讪讪地说:“我看见大寨了。”她倒一碗水递给他,迟疑着说:“他不想见你。”田土改说:“要是他自己,我就把话给他挑明。”她说:“你说他也不相信。”

水里加了糖,喝下去从里往外暖。田土改抬头再看她时,眸子里便有了一道灼人的光芒。她避开那目光,关切地问:“医生咋说?”田土改说:“胃病,看样子不轻,医生叫我住院,还找陪人说话。”她古怪地一笑,说:“你叫她去跟医生说话呀。”顿一顿又说:“你得听医生的。”田土改挥手说:“大不了胃穿孔,割一块去!”说着捉住她一只手,轻轻一牵便过来了。让她坐在大腿上,一手揽住她的腰,—手撩开衣裳往上摸,摸到乳房,抓住不动了。

她说:“比不得从前了,瘪得像个土袋子。”田土改不说话,体内有了冲动。中午喝的酒,刚才被雨水淋下去了,这会儿又上来了。

那天中午,他也是喝了酒,进家时,院里知了聒噪着,屋里静得出奇,还有宜人的凉意。他想在床上歇会儿,谁知脱了衣裳掀开蚊帐上床时,一个白光光的身子已经在床上躺着了。

她与妻子是姨表姊妹,同住一个村,结婚半年,丈夫死了。那天,妻子走娘家,托表妹在家带孩子。孩子睡着了,她也睡着了,小背心掀开一个角,一只鲜亮的丰乳半遮半掩,随着均匀的呼吸上下起伏。它真是太美了,简直不似五谷所养,纯粹脂膏凝成!不知不觉的,他把一只手按上去。

她激灵醒来,睡眼幽幽地看着他,半娇半嗔地说:“你还是支书呢?”他一怔,慌忙缩了手,如梦方醒地说:“对,我是支书……”转身想走,她却“嘤嘤”地哭起来,哭着说:“你摸了我,你不能走!”他懊悔至极,赶紧道歉说:“都怨我。”她依然不依不饶地说:“你摸了我,你不能走!”他只好说:“你骂我吧,骂啥都行。”她说:“我不骂你,我罚你。”他答应说:“行,咋罚都行,你说吧?”她说:“我罚你给死鬼生个孩子。要不,我无牵无挂地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田土改放开她,开始脱衣裳。刚脱一半儿,忽然看见有水漫到屋里了,不禁惊叫一声:“啊,不好!”她惊慌地说:“一定是阳沟堵了。”换上刚才的湿衣裳往外走,她也不阻拦,找一块塑料纸顶在他头上,开了门,不禁吃惊喊:“啊!大寨来过了。”

田土改看时,门旁多出一辆自行车。二人面面相觑,脸上布满惊惶之色。片刻之后,他试探地说:“找个机会,干脆给他挑明吧。”她声音颤抖着说:“他心里只有死鬼……”

 

很显然,阳沟是故意堵上的。田土改把一个草团掏出来,心里却被无数个草团塞上了,塞得结结实实,一点缝隙都没有。他不敢想象,一个羽毛未丰的年轻人,怎么如此毒辣,连生他养他的母亲都不肯放过?

不远处传来一声訇响,大概是谁家的屋子或院墙倒塌了。田土改悚然一惊,顺着响声想过去,那里有军属三叔和五保二奶奶,他们的屋子都已经老病了;还有田石头的屋子也老病了,那小子想生儿子却一连生出四个闺女,计划生育拉大网每网都逮他,拼死拼活挣点钱不够罚款的,一家六口住着两间破土屋;还有后街,地势低洼,而且破屋多……,田土改抬头看看天,已经没有天,六合之间全是水的激流,风的狂舞,他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女人在门口喊:“快回来!”田土改没回答,找一张铁锨,急匆匆往外走。刚才倒塌的是一段旧墙,军属三叔看见田土改冒雨赶来,十分感动,让了座又拿烟。烟是旱烟叶,拿来了又觉得拿不出手,迟疑着不肯递过去。田土改口袋里本来有一盒田有禾送的烟,换衣裳时忘拿了便伸手接了,装一锅吸起来。这一来,军属三叔更感亲切,往前凑一些,说:“二宝上次来信,问支书好来呢。”田土改嘴上应着“嗯嗯”,心里却想:“骗谁呢?他不骂就算好了!”

二宝是军属三叔二儿子。去年验兵时,二宝和大寨都合格,可是带兵的只要一个。征求村里意见时,田土改想叫大寨去,一是大寨高考落榜,特别苦闷,整天在街上闲逛,怕他闲出事来;二是也算给点照顾,大寨爹毕竟是因公而死,这样对死者生者都是一个安慰。可是二宝坚决不让,先是到征兵办告发田土改与大寨娘通奸,所以田土改庇护大寨去当兵,然后与大宝联手,骂大寨当兵不要脸,想给他娘偷野汉腾地方。直骂得大寨抱头痛哭,发誓不去当兵。从此,复仇的怒火越烧越旺,只待时间和机会了……

军属三叔见田土改无话,脸色不甚好,往后退一些,不敢贸然说话。一袋烟没有吸透,田土改在地上磕了,把烟袋随手扔在桌上,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这屋子不保险,收拾收拾搬家吧。”不等对方回话,田土改又说:“搬大宝家去,他新盖的三间大瓦房,保险得很。”

军属三叔支吾着说:“好,一会就搬。”田土改说:“别一会,马上搬!”用塑料纸盖住小老头,背起来就走。到了雨中,军属三叔喊:“屋里有东西呢!”田土改说:“叫大宝来拿。”

门挨着门,就是大宝家。大宝两口子正逗着牙牙学语的儿子玩,忽然看见老爹给人背进来,顿时阴了脸。老头儿解释说:“田支书怕我那屋子不保险,叫我过来避一避。”大宝说:“行。”媳妇却抱起孩子走进套间屋,“咣!”一声关上门。

田土改觉得场面有些冷,没好气地说:“刚才墙倒声,你没听见啊?”大宝说:“听见了。”田土改说:“听见也不去看看,要是屋子塌了呢?”大宝说:“不是没塌吗?”田土改知道多说无用,从军属三叔身上扯下塑料纸,顶在头上走了。

五保二奶奶的屋子开始漏雨了,床上、粮囤上用瓦盆和饭碗接着水,乒乒乓乓,响得好凄凉。老人家看见来人便扯起衣襟搌眼角。田土改说:“屋子不行了,快搬吧。”二奶奶愣愣的,好半天才说:“往哪搬?”

是啊,往哪搬?田石头是她五服内的孙子,可是那小子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怎么还能顾得别人呢?田土改沉吟一会儿,说:“先搬到大寨娘那里避一避,回头想办法。”

安顿好二奶奶,再回到街上时,已是积水齐膝了,而且水流也不甚明显。田土改警觉起来,心想这是村内的水与村外的水持平了,流不出去了。天哪,恐怕要不了多久,田家庄就被围困于汪洋之中了!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离天黑还有多长时间?但从目前的景色判断,大概不会太久了。田土改想在天黑之前,把危房中的村民转移出去,把村内的排水处理好。

这时候,他忽然记起一位已故领袖的话:“依靠群众,人定胜天。”对,要把村民组织起来!这样想着,走进村委办公室,想用高音喇叭作个紧急动员。村长与人合伙外出做买卖挣钱奔小康去了,会计在市里学习外国记账法,民兵连长、团支部书记每人买了一辆泰山拖拉机常年在外跑运输。他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用给人商量。

高压电断了,田土改拿着话筒喊不出一句话。这几年,村里除了响应上级计划生育突击和催交提留款,平时无事干,学习什么的早已不兴了,办公室用得少,常年失修,现在已经漏遍,油烟似的黄水汪了一地。

田土改在办公室躲躲闪闪地呆了一会儿,看见老鼠和他一样蹿来蹿去到处躲闪,“吱吱”与他交换苦衷,胸中便油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气恼和悲哀,把门重重一摔走出去。走到大街上,一边声嘶力竭地喊,一边举着铁锨对着人家的门板砸:“集合,快集合!集合,快集合!”

喊了半天,才有几个人披戴着雨具出现在家门口,缩头缩脑地观望,但没有人肯率先走到街上来。田土改禁不住骂:“还傻愣着干啥?砸死人发丧啊?”

这骂有些不明不白,也没有道理,本来人们就不想出来,这一骂干脆都扭头回去了。你村支书有什么了不起?不种田也打不下粮食来!俺村民有什么可怕的?只要按时交提留、计划生育不撞到网里去,谁都奈何不得!倒是现在的村干部,常常为多收一点提留少生一个孩子磨破跑皮绞尽脑汁,一旦被哪个愣头青诘问粮款去向,盘查孩子是否生得均等,还张口结舌十分狼狈!

现在不是大一统的天下了,发号施令的年代已经过去。田土改顶在头上的那块塑料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凉而凶猛的雨水醍醐灌顶一般清醒了头脑。他不再呼喊,决定走进建新房的人家,劝他们发扬风格,把危房中的邻居搬来避难。这样邻里之间不但增加了和睦,他田土改也算尽心尽职了。把危房中的人搬完之后,再带人去挖沟排水……

这时候,低洼人家的院子已经进水了,年久失修的院墙和房屋经不住浸泡和冲击,不时从这里那里传出惊心动魄的倒塌声。危难者正从心底发出呼救,平安者油然生出恻隐之心。因此,这一号召响应者甚众。唯田石头坚持不搬,夫妻俩并肩坐在床头,头顶一块席片,每人怀里抱着两位千金,脚下是半尺深的水,大有同归于尽之势。

田土改看见田石头这样,气便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尽力控制着,轻声说:“你这是给谁示威呀?是给社会主义还是给我田土改?你觉得把你砸死了社会主义不光荣我田土改也不光荣是不?狗屁,砸死谁谁命短!天是一块天地是一块地,为啥不砸死人家偏偏砸死你?你屋子不好怨谁?要不是你违反政策超生……”

不等田土改把话说完,田石头忽一下掀掉破席片,跳下床跪在水里了。四个孩子见状吓得“哇哇”乱哭。田石头也哭,嗓子直溜溜的,一边哭一边喊:“田支书大恩人哎,你这话可把我冤枉死啦!我田石头狗胆包天也不敢给社会主义和你老人家脸上抹黑呀?我不搬是我无脸往邻居家搬,天是一块天地是一块地,人家都奔小康了我还没有走出地狱,我好悔啊!”

田土改还惦着排水的事,没有工夫听田石头瞎白话,挥手打断他说:“你搬还是不搬,给句痛快话?”田石头羞羞怯怯的样子,越发显得可怜了,说:“田支书哎,我往那般呀?你看这几个孩子吱吱哇哇,又脏又乱,谁肯收留啊?若是你老人家发善心,可怜穷苦人,我就搬到你家避一避,要不,砸死我也不搬了!”

为罚田石头超生,田土改带人抄过他的家,下令收过他的责任田,后来又亲自抓住他送到医院做绝育术,很显然,这小子把账都记在他田土改头上了,在变着法子报复哩!可是孩子“哇哇”哭得可怜,屋子已经挡不住风雨……,田土改心里虽生气,最后还是说:“快起来,搬吧。”

 

把排水沟疏浚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一群人溃兵似的回到村里,很快便散尽了。田土改本来还有话要跟大家说,可是在路上走着走着胃就疼起来,仿佛无数把刀子在胃里又绞又刮,疼得直不起腰,迈不动步,落在了后边。

雨依然不知疲倦地倾泻着,建筑物訇然倒塌的声音在黑暗中越发显得恐怖。受惊的牛羊哞咩,猪狗低吟,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胃疼令人难以忍受,没膝深的水紧紧绊住双腿,走一步只往前挪一点。渐渐地,田土改被激怒了,心里恨恨地骂:“狗日的,一个五尺汉子咋就熊成这样,胃疼碍你走路了?”他拿开按在胃部的手,直起腰,大步大步地往前走,还真走动了。刚走两步,双腿颤抖起来,眼前有流萤似的火星乱迸。

田土改知道不好,看见不远处有一座高大门楼,赶紧走过去。离门楼两三步远,突然划过一道闪电,门楼下有个人影一闪。才想喊那人扶一把,忽然脚下一滑,断木一样栽倒下去。与此同时,有个东西飞过来,“砰!”一声,砸在手中的锨把上。田土改趴在泥水里,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吃惊地注视着门楼。

凭感觉,他知道那人是谁,十分清楚不是他的对手。此时此刻,他甚至不是一只鸡的对手,一只鸡扇动翅膀都能将他击倒,假若那个人扑上来,将他按在水里,不消几分钟,便可轻而易举地结束他的性命,而且不留一点痕迹,完全一个溺水而死。至于如何溺水,可随便凭兴趣凭想象,光彩的和不光彩的对一个死去的人来说都无所谓了。世间的诸多事情,不都是这样传说下来的吗?可是他不能死在这个人手里,尤其不能这样死在这个人手里!

片刻之后,熟悉的身影沿着墙根溜走了。田土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一个人既然产生了杀机,缘何会半途而废呢?难道看他样子可怜,顿生恻隐之心?还是出于自信,断定那一砖已经成功?他慢慢支起身子,向门楼爬过去,在刚才那个人隐身的地方坐下,吁吁喘息。

他觉得嘴里又苦又涩,有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嗓子干得仿佛结了痂。胃里如烟熏火燎一般。他渴极了,也不管地上的泥水有多脏,用手捧着喝了两口,然后干脆趴在水里,汩汩喝个饱。

靠着门板喘息一会儿,觉得肚子饿了,这才想起中午喝了酒,没吃饭,晚上也没有吃饭。药和诊断书忘拿了,还在张司法口袋里。张司法简直是个酒鳖,喝酒尽用水杯,一气一杯,都不敢给他喝。喝到高兴时,张司法把酒杯对着你举起来,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你敢感情浅?有事的休想办事,无事的摔了酒杯当场下不来台。尽管田土改拿出药和诊断书,也没免了和张司法“感情深”,而且一深再深。

他慢慢走两步,觉得疼痛能忍了。便拿起铁锨?准备回家吃饭。铁锨把上有个地方少了一块,是刚才砸掉的。用手摸时,缺口上还嵌着一块砖渣子。那一砖好猛,若不是脚下一滑和铁锨把一挡,说不定真是魂归冥府了。

家里一下子多出田石头六口人,又脏又乱。三间堂屋,本来他自己住一间,长脸老婆和女儿连连住在一间,中间一间客厅。此时客厅里铺了箔和席,田石头妻子和四个孩子横七竖八躺在那里,散发着浓烈奶腥味和汗酸味的湿衣裳,散散乱乱,或堆或搭在沙发上。沾满泥水的鞋袜,一字儿排在茶几上。田石头那小子,脱得只剩一条短裤,仰面八叉睡在他床上。女儿连连,坐在娘的床边,勾着头不住地抹眼泪……

看见这些,刚才的食欲顿时一扫而光。他想安慰女儿,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手里擎着一截蜡烛头,在套间门口迟疑一会儿,返身回到躺着田石头的房间。把蜡烛放到桌上,去枕边找一件替换衣裳。衣裳没有了,回头看时,在椅背上搭着,湿漉漉的,还有水往下滴。一根竹竿上,却晾着一身,显然是田石头的。

田土改心里有怒火升起来,想把田石头从床上扯下来,把他呵斥到一边去,结果还是忍住了。人到中年,已经学会了忍耐,尤其村干部,无论施仁政还是铁手腕,都离不开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忍万事休。他的体会,忍乃立于不败之本!

在枕下找出一条短裤,用短裤换下身上的湿衣裳。换短裤时,田土改看见田石头的眼皮动了一下:“好小子,在装睡!”心里这样骂着,假装戏闹捏住田石头的鼻子,直把他憋得瞪圆双眼,呜呜挣扎求饶,才松开手,然后笑着说:“人家都去挖沟排水,你在家睡大觉?”又说:“刚才分了工,凡是没有去挖沟排水的,今天夜里打更,村里水降了没事,水涨了马上喊人集合!”

田石头赖在床上不肯起,翻着眼皮问:“集合干啥?”田土改说:“放水啊!”田石头磨蹭着说:“这么重大的责任,我一个人担当不起!”田土改不想与赖皮耗时间,况且胃里疼痛难忍,伸手将田石头拨到一边,一歪身躺在床上了。田石头在地上站了一会儿,自觉没趣,还是走了。

外面风急雨骤,不时有建筑物倒塌的声音。田土改无意入睡,一边从抽屉找烟吸,一边把该搬的村民像过电影一样过一遍,直到确认都安全了,才放心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外面安静下来,起身细听,原来风雨停了,不由轻轻舒出一口气,随之一个温柔的浪头打来,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喧嚣之后的村庄,显得异常寂静。田土改想出去看看,一翻身胃又疼起来。桌上一只保温瓶,是女儿平时为他准备的。他在外面喝了酒,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有热水喝,昨天晚上给田石头闹得忘喝了。他从保温瓶里倒了半碗水,不热不凉正好喝。胃疼还是没有轻,只好忍着下了床。从窗口看天,天蓝湛湛的,仿佛一片幕幔刚刚洗过,洁净得叫人心跳。有一抹霞光,从东边泼溅过来,十分鲜艳!

雨过天晴!田土改一阵喜悦,这样可以马上把粮物晒干,把田里的水排出去,把倒塌的院墙、屋子修起来……,他拉开房门往外看时,不禁一下子惊呆了——院里积了很深的水!

房子是去年新建的,建房时垫高了宅基,凡是新建的房子都垫高了宅基,可是院子里却积了很深的水。那些没垫宅基的,尤其是低洼的后街上,此时还不陷入汪洋了?田土改再也顾不得胃疼,拿了那把曾经救过他性命的铁锨急匆匆往外走。一边惶惑地想,雨停了这么久,水怎么还没有退走呢?

经过厨房门口时,看见田石头躺在灶间柴草上,蜷曲着身子,“呼呼”睡得像个大醉虾。气便不打一处来,倒抡着锨把对着田石头的后腚砸下去。谁知田石头骨碌一滚,躲开了。待锨把落地,又骨碌滚回来,压在锨把上。田土改忍不住骂:“狗日的,几辈子没睡觉?给你点任务完不成,看我怎么收拾你!”

田石头看见田土改神色不对,先自怯了几分,支吾着说:“雨不是停了吗?”田土改向外指一下,大声吼:“你自己看!”田石头看时,顿时惊得目瞪口呆。片刻之后,突然哀鸣一声:“我的屋子!”把水踩得飞溅,一路趔趄而去。

田土改走到街上,看见有人在门口垒起土堰往外攉水,也有人正从倒塌的废墟上扒找粮物。所有人的神情都木木的,脸色灰灰的。见了面,只对视一眼,却不说话,显出一脸的无奈和凄楚。

从村口看去,浑黄的洪水无边无际,惟一行歪歪斜斜的树木,和若隐若现露着叶尖的高秆作物,仿佛还在诉说着那里曾经有过一条路,也曾经有过一方田,但毕竟都是过去了。那田、那路、那远处的村庄,依稀如梦,恍若隔世。田土改感到了一种力的渗透,强大得令人惶恐,无法抗拒……

 

吃早饭时,田有禾与邻居再度发生争执。田土改听到叫骂声,顾不得一碗饭吃完,匆匆赶去。

原来,田有禾强占了邻居家宅基,落成新居,打官司又有后台,心中正自得意,谁知强占的地基不牢,建房时只顾了占有而忽略了夯实,现在经水一泡,齐斩斩从多占的地方塌陷下去,墙体断裂,山头栽倒。田有禾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一早便叫三个儿子从门口垒堰攉水,可是久攉不涸,细查才知道那水从断裂的墙缝中汩汩涌入。再看邻居,爷孙俩不但没有攉水反而在院中置了板凳,爷爷端坐其上,孙子扶持一边,正看着毁坏的新屋痛快淋漓地笑呢!老者还神神道道,一会儿合掌作揖,一会儿念念有词,就连上次打斗时留在老者额角的一块伤疤,此时也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烁烁,做出无边的嘲笑。

田有禾又气又恼,恨不得扑上去将老者推倒在水中,将额角的伤疤揭下来喂狗。可是一想到新屋正在受损,咬牙忍住了,腆着脸走上去,搭讪着说:“大哥……”老者不理。田有禾又说:“大哥……”

老者把眼睛一翻,怒冲冲地说:“大哥是兔子!”田有禾尴尬地往后退一步,讨好地说:“你看这雨下得多邪乎?”老者说:“这雨下得好啊!依我说下个七七四十九天,下个天塌地陷,穷人富人好人恶人一起过三年才好呢!”

田有禾语塞片刻,又说:“屋子泡着总不是办法,还是把水攉出去吧。”老者说:“我那屋子不怕泡!”田有禾说:“可你院里的水泡着我家屋子哩!”老者说:“我院里的水咋会泡你家屋子?”田有禾知道多说无用,便叫来三个儿子,在邻居门口打堰攉水。老者执意不让,于是打起来。

此时,田有禾三个儿子已经把邻居爷孙俩打翻在泥水里。老头儿一边以死抗争,一边护卫孙子。围观者虽众,却都慑于田家父子的威力,不敢近前阻止。田有禾老狐狸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任凭三个儿子为所欲为。

田土改走到近前,也不说话,冷冷地看着田家儿子施暴。三个如狼似虎的打手正打得顺手,忽然发现身边站立个铁塔似的汉子,赶紧停住手。田家老大脸上弄出一丝笑意,说:“田支书,我们好意打堰攉水,他不让,这是有意破坏我家的房子!”

被打趴在地的孙子乘机跃起,疯子似的急急转着圈子,寻找复仇的武器。看见板凳倒在水里,跑上去便拿起来,高高举过头,直对田家老大砸下去。爷爷看见了,赶紧扑上去阻拦。恰在这时,板凳砸下来,正好砸在爷爷肩上。老者应声倒地。大寨见状,慌忙丢下板凳,抱住爷爷“哇哇”大哭。好半天,老者支起身子,也不向田土改声冤,却面南跪倒,凄切地呼喊:“苍天哪苍天,你睁开眼睛看看吧,天理何在啊!”喊声悲怆而凄凉,仿佛凛冽朔风从泱泱水面飞掠,在洪水围困的村庄上空凝结,沉重而寒冷地压迫下来,令人喘不出气。

田土改经过了长久的窒息之后,突然张开大嘴,扯开嗓子吼:“田有禾,你个孬种,给我出来!”田有禾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慌慌张张地从家里跑出来。不等他站稳,田土改又吼:“有种你别躲,在这里看着三个儿子打人才算威风啊!”

田有禾虽然自知理亏,却也不甘心在众人面前服输。他一双小眼睛骨碌骨碌转动着,语气软中有硬地说:“田支书,你这话可没有调查啊?我的房子被水泡毁了,眼看就要泡塌了。我找他商量,把院里的水攉出去,好话说尽都不行。田支书哎,我求人都不行,还有啥威风?我没有脸面站在街上,躲到家里还不行吗?”

田土改不耐烦地挥一下手,打断田有禾的话,说:“好啦!这会儿我没工夫听你瞎白话,你儿子打人,大伙都看见啦,如何处理,等大水下去汇报给乡里再做决定。眼下你要做的,一是当众向老邻居赔礼道歉,二是他们的伤如果需要治疗,你负责全部医药费!”

话音未落,田有禾三个儿子跳起来,一个个叫苦连天,申冤不止,并把伤处示给人看。田土改气得大骂:“狗日的,还轮不到你们说话!”

三个儿子越发跳得高了,大声说:“为啥不叫我们说话?共产党的政策是人人平等,你当支书压人是不?你厚此薄彼不讲公道是不?我们提留款一分一厘不少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养着你,你不给办事还反过来咬我们是不?”

一声连一声,一声比一声高,并且越逼越近,手指一伸一伸就要指到田土改额头上。田土改倒退一步,看准闹得最凶的田家老大,一挥手打过去。“啪!”一声脆响,田老大腮上顿时鼓起一道鲜红的指印。人趔趄着倒退两步,站定下来,仿佛一只因受伤而被激怒的野兽,胆怯而凶猛地盯视着对方。

这耳光犹如在围观者中炸开一声响雷,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嘁喳欷歔,不知是叫绝还是幸灾乐祸,不知是担心事态扩大还是唯恐天下不乱。倒是田有禾怕儿子再度吃亏,迅速从横里插过来,面对田土改声嘶力竭地喊:“你当支书还打人?”

田土改嗤鼻一笑,大声说:“难道我当支书就该挨打吗?”一语即出,他觉得痛快极了,仿佛久积胸中的块垒随之倾泻而出。“难道我当支书就该挨打吗?”记得多年前,就在心里这样呼喊过。那是学大寨的年月,大平原上无梯田可造,便百亩打一眼旱井。谁知,就在捷报频传、锣鼓喧天庆祝胜利的大好日子里,一眼旱井决顶了,三个淘井人救出俩,偏偏砸死一个独生子。

老人家悲痛欲绝,疯子似的揪住田土改呼喊:“还我儿子!都是你瞎折腾害死了我儿子!”又撕又打,恨不能一口将他吞吃了。他不分辩,也不动,像一截木头,任人厮打个够。当然,后来上级把这些都归结为政策的偏差和失误。可是村民们不管这些,依然把账记在他头上,设若哪个人肚里气不顺,便可着嗓子给他吵,或偷空在暗里给他一家伙。他不敢恼,生怕树敌太多,漫漫二三十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有时憋急了,便在心里骂一句,奶奶的!难道当支书就该受这份窝囊气吗?

一时间,得以发泄的快感刺激得他如同注射了兴奋剂,高大的身躯一挺一挺,连连挥舞着双臂,用挑衅的口吻一遍又一遍地喊:“难道我当支书就该挨打吗?难道我当支书就该挨打吗?”

这时候,村头上传来一个声音:“田支书,你在召开抗灾自救动员会吗?人到齐了吗?一定要把党团员、青壮男女劳力,全部集合起来!”

田土改看时,原来是第三副乡长带领农技站小关绾裤涉水而至。第三副乡长拿一根竹竿在前面探路,小关背一只鼓鼓的小包——可能是食物——尾随其后。

离三五步远,第三副乡长开始讲话了。他说:“由于时间紧迫,我简单说两句。刚才市里召开了各乡镇党委、政府主要负责人紧急电话会议,号召各乡镇紧急动员起来,一定要把这次抗灾自救工作、作为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来抓。乡镇党委、政府主要负责人一定要亲自挂帅,乡镇全体干部一定要包村包队。市里马上组织人包乡镇,一定要力争把这次特大暴风雨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限度!”

“一定”完之后,第三副乡长转向田支书,说:“伙计,你工作很主动,市里正要树立这样的典型,我一定把你报上去!”“慢!”田有禾喊一声,苦着脸走上去,说:“乡长哎,你先别树立典型了,快看看我家房子吧,我刚盖的房子就要塌啦!”第三副乡长听到塌字,赶紧关切地问:“砸着人没有?”田有禾说:“房子倒是没有砸着人,田支书可是打人啦!这不,我从院里往外攉水……”

不等田有禾说完,第三副乡长正色说:“从院里攉水顶屁用!刚才我来时,看见村头的河堤决口啦,河水正汩汩地往村里灌,还不快去堵口子,从院里攉水管屁用!”

众人听了,仿佛大梦初醒,无不吃惊地说:“我说这么怪,雨停了这么久,水不但不退,还越来越多。”田有禾更是火上浇油,大声抱怨说:“哪是河堤决口?是田支书带人扒开的!雨下得正紧,把我们赶出去,可把我们折腾苦啦!还说带领我们奔小康哪,这回吃大糠都难啦!”

田土改心里虽恨,却也不便反驳,只好说:“事到如今,都别埋怨了,赶快回家拿锨,一家兑三个化肥袋子,跟我堵口子去!”

 

临近中午,田土改才去看大寨娘,她已经把院里的水攉净了。此时,正与五保二奶奶并肩跪在天井里,面北点燃一炷香,一起一落地叩拜。从前不迷信的人,这会儿却敬起神来了?他在门口悄悄站住,一时不知是进好还是退好。

大寨娘叩拜完毕,起身看见田土改,脸上红红的,颇有些不好意思。等他走近了,解释说:“二奶奶听说你有病,就拉着我烧香求神保佑你。”二奶奶看着他,心疼地说:“看,又黑又瘦。”顿一顿又说:“一年到头,吃饭热一顿凉一顿,啥胃不生病?”

条件反射似的,说到胃,胃马上疼起来。他用手按住,依然不能止。豆大的汗珠从黑瘦的脸上滚下来。大寨娘急忙扶他到屋里,叫他躺在床上,他不躺,说:“喝点水歇一会就好了。”二奶奶嗔怪说:“这孩子,快二十年了,大寨娘啥事不跟我说,还怕我嚼你舌根子?”见躺下来,又絮叨说:“连连娘也真是的,要早离了婚,也不会害得三个人都苦。退一万步说,她要是忍一忍,不把这事闹出去,大寨娘带着大寨和公公一起过,也没事。你看这事闹的……”大寨娘在一旁说:“都是些陈芝麻烂茄子的事,二奶奶还提它干啥?”二奶奶说:“不提就不提吧,再熬几年,像我一样眼一闭腿一蹬,啥事都没啦!”

喝下大寨娘倒的半碗红糖水,感觉好了许多,便起身说:“刚才乡里来人说,天气预报这两天还有雨,乡里叫我们都搬到村前堤上去,过晌午就派人送来搭窝棚的竹竿、塑料纸,你把成用的东西收拾收拾,到时候好搬。特别是粮食,一定要搬,千万别瞎了!”

她迟疑着说:“还用都搬,不搬不行吗?”他说:“不行,凡是洼地都得搬。屋基都给水泡软了,万一再有大雨下,砸了人这责任谁也担不起。”她点点头,听话地说:“我搬就是。”

田土改笑了,趁二奶奶不注意,抓一下她的手,然后说:“我得走了,石头在我家又吃又住,气得连连一夜没睡,早饭也没吃。”

她愤愤地说:“他凭啥给你怄气?计划生育是上级的号召,又不是你兴的,他受罚也怨着你了?”

二奶奶禁不住骂:“他个婊子儿,越来越不是人东西。他生不出儿子,就像这些人碍着他了。眼下见了我,也是横鼻子竖眼!”

回到家时,田石头、田有禾父子,还有一些人,不知是参与起哄还是凑热闹,满满堵了一院子。田石头、田有禾一唱一和地说:“庄稼毁了,屋子也坏了,粮食烂了,柴火也湿了,从昨天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大人咬咬牙能忍,小孩子懂啥呀,饿得哇哇直哭,听说田支书家有人送的酒肉罐头、点心饼干,吃都吃不完,街坊爷们都讨口吃的来了!”说着,田石头还真在昨天睡觉的屋里翻出两瓶白酒和一个五香鱼罐头。他高举着胜利果实,大声说:“老少爷们,都来尝一口吧!”连连不依,两眼噙着泪,紧紧追着抢。

田土改看了一会儿,气得浑身抖抖的,大声喊:“连连别要了。”连连放开田石头,扑进他怀里,一边哭一边说:“因为柴火湿了,没做午饭,石头哥就说故意饿他们,叫人来闹。”然后哀求说:“爹,你别当这个支书啦!你看你都累成啥样了,人家还抱怨你,恨你,你到底图啥啊?”

他被女儿的哭喊声震撼着,身子摇摇晃晃的,眼看就要瘫倒了。胃疼使他不能支持,心疼更使他难以忍受。他的心,仿佛被人撕成碎片,撒上细盐,填进一个巨大而布满利齿的嘴里咀嚼着……

田石头举着酒和罐头走过来,样子活像影视剧中黑社会小头目,既蛮横又得意。他说:“田支书,这酒和鱼肉罐头还给你,我们穷苦百姓没有这口福。不过,饭还是要吃,房子还是要住,庄稼还是要种。可是,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洪水,都是你逼着大家从河里放出来的,到哪里说你也没有理。你说,这村里村外的损失,你咋赔吧?”田有禾在一旁帮腔说:“咋赔?砸锅卖铁再搭上他这百十斤也赔不起!依我说,赶快找上级要救济去吧!”

上午堵河口子时,田有禾问过第三副乡长,这次受灾,上级会不会给救济。第三副乡长答得很肯定,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上级肯定给救济!”这些人,就是来鼓动村支书找上级要救济的!

田土改假装没听见,回头对女儿说:“你把咱家那袋长果(花生)拿出来。”连连迟疑着不肯拿。田土改催促说:“快去啊!”拿来花生,他对众人说:“这酒和罐头是连连订婚时婆家送的订婚礼,大伙儿凑合着吃点喝点,垫垫肚子,准备往堤上搬家吧。上级叫搬是为咱们好,怕咱们的生命财产遭受损失。一会乡里就派人送来搭窝棚的东西,按人口多少,一家领一分。”

看热闹的人,见田支书这样,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溜走了。田石头、田有禾打开酒瓶,也没好意思喝。田支书说:“想喝就喝,不想喝就拿走,我胃不好,戒了!”田石头、田有禾果然各得一瓶。临出门,田有禾回头说:“你的药张司法叫我捎来了,在家放着呢。”田支书说:“你先替我保管着,搭完窝棚找你要。”

下午,第三副乡长乘坐汽艇送来搭建窝棚用的竹竿塑料纸和临时充饥的饼干面包矿泉水,说是兄弟地区捐献的。随汽艇来的还有十几名解放军战士。子弟兵闻讯赶来救援,落脚未稳便奔赴灾区。汽艇也是他们带来的。

蜗居在乡村的庄稼人,没有见过大世面,不少人聚在河堤上看热闹。尤其是孩子,他们本来不知愁,此时吃着饼干面包看汽艇,好不开心!看着看着便不由自主地发出“嗷嗷”的欢笑声。罐头怕影响不好,暗里派二奶奶、大寨娘去驱赶。

临村的村民也往河堤上搬,对岸遥遥相望。

有部队战士鼎力相助,搬家顺利许多。河堤上有树,可以凭借树干的支撑搭建窝棚。夜幕降临时分,各家的窝棚差不多搭完了,粮食和贵重物品也差不多搬完了。部队战士在河堤上搭建起帐篷,与灾民同吃同住。

罐头和几家住宅高的没搬。一下午,他忍着胃疼,组织搬家,分配搭建窝棚的材料。看看基本就绪了,便抽空回到家,一头倒在床上,觉得不但胃疼,五脏六腑都疼,甚至四肢也疼,直疼得大汗淋漓,呻吟不止。

连连又急又怕,找母亲商量,母亲说:“庄上又没医生。”连连说:“我到外村去请。”母亲说:“遍地是水,天又黑,你找不到路,人家也不会来!”田土改听见了,说:“不用请医生,我有药,在田有禾那里,连连找他要去。”连连找到田有禾。田有禾挠着头皮说:“搬家前还有,谁知这会压哪里了?”连连说:“只要没丢,就能找到。”

田有禾搬家累了,不想找,胡乱搪塞地说:“八成丢了,那点东西,谁还放在心上。”连连有些急:“你咋随便丢人家的东西?”田有禾说:“我又不是田支书的勤务兵,没有义务替他保管东西?”连连说:“你还讲理不?”田有禾说:“我不讲理你还找我?”

这一吵,便有两个战士走过来。战士听说村支书有病,马上叫卫生员去治疗。原来他们还带着卫生员!卫生员给田支书检查后,打一针,再留些药,便走了。

田土改吃了药,在床上躺一会,又吃了女儿做的一碗鸡蛋面,觉得好一些,便起身往外走。女儿劝:“你在家歇会吧。”他说:“我到堤上看看,没事了好好睡一觉。”

白天晴天,晚上又阴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常言说夜雨三场。真下三场雨,这陆地就彻底变成泽国了。

忙碌一天,村民们都累了,躺在窝棚里话都不想说,甚至连蜡烛也懒得点。整个河堤上,沉寂而凝重。

田土改不说话,绕窝棚慢慢走。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绊,连翻带滚摔下河堤。湍急的河水卷住他,直往下游冲。他努力挣扎着,想靠到岸上,可是水深流急,身不由己。心想这回完了,别说一个重病在身的旱鸭子,即便水浒英雄浪里白条在世怕也在劫难逃了!

绝望之际,忽然觉得有什么缠了一下,伸手一抓,是一根绳子。河里哪来的绳子?莫非有人搭救来了?顾不得多想,赶紧顺着绳子往上爬。绳子越来越粗,越来越硬,他终于恍然了,原来是一条树根。那棵树,还很年轻,已经歪斜在河面上,或许要不多久,也会离开泥土,葬身于洪水之中,永远失去绿色的生命。

田土改紧紧抱住幼树的根,稍稍喘息片刻,运足力气往上爬。河堤上的树仿佛都是为他而生的,才往上一伸手,又有一条树根抓到手里了,而且这一根很粗壮,只是脚下的泥土太松软,一蹬便往下掉。有几次,好不容易爬上来,却又滑下去,而他的体力已经耗尽,胃和五脏六腑加之四肢的疼痛,越发猛烈地袭来。

不知是汗水润滑了手掌,还是手掌失去了握力,他已经不能抓紧树根,更不能往上爬了。身子开始往下滑落。不知道刚才被河水冲出多远,自己身在何处,河堤上是否有人?只是被求生的欲望驱使着,试着呼喊起来。谁知,声音随着体力的耗尽和疼痛的折磨,已经变得沙哑而微弱。呼喊几声,连一点反响都没有。他再一次感到了绝望,而这次,却是面对生的希望,因无可奈何而陷入绝境。这对一个人的打击,要比直接进入绝境而沉重百倍、千倍……

他想在沉入水底之前,看一眼阴沉的天空,是否裂开了缝隙,是否有远星出现。倘若能看着远星死去,也算是一点慰藉。当他仰起头的时候,却看见不远的上方,有一点暗红色的火光,并且借着火光的明灭,看见了一张年轻而模糊的脸。顿时,他想看一眼远星的欲望又被现实撞击得粉碎。

他全都明白了,甚至就连那些貌似为搭救他而生的树根,原来都是与人串通好的,是故意招引着他,让他把一个人的死亡过程一招一式地展现出来……

 

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相信一个现代青年会轻信那古老而荒唐的传说。那个传说只有心怀叵测而且行将就木的人才能编造出来,可是那个羽毛未丰的青年人却在第八次或者第九次听到之后断然相信了,而且执意要扮演一个中国式的哈姆莱特为父报仇,亲手杀死这个为了得到他母亲而谋害他父亲的村支书。

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即将沉入水底、顺流而下的时刻,会有一只手向他伸过来。而且那只手,正是一次次要杀死他的手,这是为什么呢?

此时,他就躺在大寨娘的窝棚里,部队卫生员刚刚给他打过针。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看他醒过来,惊喜地说:“是你村一个小子救了你,他发现你巡夜时不慎滑落到河里,就奋不顾身地跳入激流……”

他仿佛没听见,一句话也不说。

大寨娘做了一碗鸡蛋汤,给他端过来。他本来不想吃,一看见那双幽幽的眼,还是勉强吃了点。

外面又下雨了,虽不似昨天的凶猛,但噼里啪啦砸在窝棚上,依然令人心悸。大寨娘、二奶奶、年轻军官和卫生员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二奶奶小心地对年轻军官说:“小兄弟,你们劳累了一天,早点歇着去吧。俺娘俩在这里照顾田支书。”年轻军官点头说:“可以,有情况马上报告。”然后和卫生员一起走了。

不知什么时候,二奶奶也走了。大寨娘靠近他,抓住他一只手,十分激动地说:“真是大寨背你回来的!”他只是笑,不说话。她又说:“这么巧,就被他遇上了?天意,真是天意啊!”他依然不说话,只是笑。

大寨娘叹口气,柔柔地望着他,仿佛一位母亲乞求神灵宽恕儿子:“我知道,这些年他伤透了你的心,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嘛,这不,他已经长大了……”忽然,她把话顿住了,看见他布满皱纹的眼角里,有两颗带血的泪珠在滚动。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在她心目中,他是一位刚强的汉子,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和困苦,都能咬牙挺下来,从未叹过一口气,更不曾流过一滴泪,然而今天,他这是怎么了?

夜雨噼啪,敲击着窝棚,敲击着人的心。一股冷风揭开塑料纸,带着浓浓的雨意扑进来,恣意肆扰着人们的安静。一截即将燃尽的蜡烛,仿佛已经不胜风雨的摧残,火苗跳动着,眼看就要熄灭了。她慌忙将它捧住,蜡烛又继续燃烧起来。

他大汗淋漓,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关切地问:“很疼吗?”

他点点头。

她说:“我去叫卫生员?”

他摇摇头。

她伏在他身上,哽哽咽咽地哭起来,肩头一耸一耸的,很恸,却不敢高声。他轻轻抱住她,像抱住一个童稚的孩子,语气也是轻轻的,像唱一首童谣引她入梦。他说:“往后的路,你还很长……”她挣脱出来,吃惊地看着他,仿佛挣脱出一个遥远的梦境。哭泣也停止了,细碎的泪花噙在眼里,挂在腮上。整个人,犹如一下步入异地他乡,陌生感压迫得透不出气。他接着说:“下半辈子,你要找一个敢作敢为的人,那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千万别找像我这样在村里当干部的人,跟着窝囊一辈子!”

她仿佛听出些什么,急急地问:“你咋了?为啥说这些?”他并不急于回答,只是仔细地看着她,好久好久才说:“我的病,怕是不行了……”

还真是不行了!

天一亮,他进入昏迷……

村民们听说田支书病情严重,纷纷跑来探视,但已经晚了。仿佛这时候,人们才忽然记起田支书诸多优点,顿生无限敬意。

部队官兵准备好汽艇,要送田支书去医院抢救。田有禾从窝棚跑出来,大声喊:“找到啦找到啦——田支书的药,还有诊断书!”卫生员接过诊断书,看见上面几个英文缩写字母,是胃癌后期!

年轻军官看着正在精心护理田土改的大寨娘,轻声叫着“田大嫂”,把她引到一边,简略而详尽地说明了田支书的病情,然后鼓励她说:“田大嫂,您不必太难过!田支书是位好支书,病危之际没有离开工作岗位,是我们部队官兵学习的好榜样,您应该为他感到自豪和骄傲!”

果然,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自豪和骄傲,不知不觉地把头昂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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