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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息标题:    难得潇洒(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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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潇洒(中篇小说)

魏天作

一个春天的上午,陆广海来找我,身后跟着一个矮胖子。他说他要创办一家影视文化公司,请我出面做总裁。我说:“你是不是弄错了?你办公司,又不是我办,我怎么能出面做总裁?”他说:“你是文艺界名人,当然要请你出面做总裁——眼下兴这个,这叫名人效应!”我说:“我不懂影视……”

还没有把话说完,陆广海便有些不耐烦了,他说:“老师,请你就把文人那点臭架子放下吧!都什么年月了,还酸溜溜的?明天赚了钱分你个三百万五百万的,再配个小蜜侍候着,看你还酸不酸!”

我赶紧申辩说:“我不是放不下什么臭架子,我也没有臭架子,而是担心我外行干不了。”陆广海便笑了,说:“老师,你这才真是外行了。咱们办公司,咱就是总裁董事长什么的,咱是领导!君不见那些当领导的,有几个是内行?只要有开拓精神,敢想敢干,没有剧本咱们可以请人写剧本,没有导演咱们可以聘导演,演员更是不用说,到街上随便一胡拉就是一大堆。”

一直在一旁坐着一言不发的矮胖子,颇有感触地插话说:“言之有理!陆大哥言之有理啊!”陆广海这才想起似的向我介绍说:“这位是我朋友——吴政——也喜欢文学。”吴政谦恭地向我欠身一笑,文绉绉地说:“久仰魏老师大名,今后请多关照!”

接下来研究公司的运作问题。陆广海胸有成竹地说:“先找几个关系厂家拉他个千儿八百万,先拍一部精品电视剧,在社会上狠狠轰动一下子,往后的路就算铺平了!”

我心里还是不能平下来,总觉得这一切就像小孩子玩游戏,或者痴人说梦话。可是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刚才稍一犹豫就被陆广海批了一阵子,若再说三道四,还不给他打倒了?况且有开拓精神、敢想敢干已成为国人的共识,我再缩手缩脚、怕这怕那,岂不是显得迂腐、不合时宜了?

第一个被拉赞助的厂家即是本地一家酒厂,陆广海曾经写过该厂长的报告文学,算是老关系了。我在一次文企联姻活动中,也与该厂长有过一面之交,即文企双方见面握手时,我也跟着胡乱地握了一下子,只是不知道他对我还有没有印象。

吴政不认识该厂长,不敢抛头露面,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完全一副跟班随从的架势。

陆广海与厂长寒暄之后,就把我往前推。厂长热情洋溢地上前抓住我一双手,连声说:“欢迎魏总光临!欢迎魏总光临!”为了加深印象联络感情,我趁热打铁地说:“上次文企联姻活动,咱们见过面。”厂长一时没有转过弯子来,想了半天才说:“噢!你是说公安局老钱他二小子结婚那次?对对对,咱还碰过杯呢!”我差点没有笑出来。

很快,陆广海把话切入正题。他说:“在各级领导和广大文艺界同仁大力支持协助下,经过一年多的筹备,新世纪影视文化公司正式启动运作了!五十集电视连续剧本子已经审定,导演、演员已经在长城脚下集结待命。不瞒您说,这部电视剧由于有魏总在中宣部工作的大学同学牵头,已被中宣部五个一精品中心列入精品工程计划,将来火是无疑了。因此,要求独家赞助、联合拍摄这部电视剧的大企业、大财团多了,可是咱们魏总不主张独家赞助,他说重在参与,他想通过这部电视剧把全国的企业家联合起来,营造一个企业文化氛围。所以我们报请中宣部批准,决定在全国较有影响的企业中优选三十家为这部电视剧的赞助协拍单位,一家赞助一百万……”

他这是胡诌的什么呀?我在惊诧陆广海何时练就这番功夫的同时,心里不由一阵阵发虚。吴政倒是听得入了迷,已经完全沉浸于陆广海无边的吹嘘之中。

厂长沉吟一会儿,不禁击掌说:“好、好!这件事今天就算说定了,待贵公司的电视剧开拍之际,我保证把一百万如数划过去。”见陆广海还想说什么,厂长急忙起身说:“请各位稍候,我去去就来。”

乍一听这件事是成了,可是仔细一想什么都是空的,而且越想越是空的。陆广海冲着厂长远去的背影狠狠骂了一声:“真他妈滑鬼!”我故意将陆广海一军:“下一步,就看电视剧什么时候开拍了!”

陆广海不搭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吴政:“你表妹还在不了情大酒店?”吴政不解地问:“问这干什么?”陆广海说:“打电话叫她来,中午陪厂长吃饭。”吴政犹豫着:“合适吗?”陆广海说:“有什么不合适?”然后郑重宣布:“从即日起,你表妹就是本公司公关部主任了,薪水从优!”

说去去就来的厂长一直拖到中午才露面,显然是宁肯中午待饭也不愿意劳神磨牙。陆广海强按着内心的不快把吴政表妹推出来:“这位是我们公司公关部主任弥曼小姐。”厂长夸张地“噢”了一声,伸手把弥曼小姐引到自己身边坐下,两眼渐渐生出亮光。弥曼小姐迎着厂长嫣然一笑,说:“厂长,您有什么好酒,今天就拿出来吧,我陪您喝!”厂长很慷慨,说:“好!我保证你喝个够!”

酒至半酣,陆广海再说赞助的事,厂长便发誓般地说:“在电视剧开拍两周前,我保证把钱如数划到贵公司账户上!”

费了半天劲,还是没有把钱拿到手。吴政有些不悦,回去的路上嘟囔:“我表妹算是给人白摸了。”陆广海批评说:“不就是拉一下手吗?别那么小家子气!”吴政也不示弱,说:“我说的不是拉一下手的事,而是公司的事。就像这样凭空说说,别说没有电视剧拍,就是有电视剧拍,到时候人家不干咱也没办法。”

陆广海释然了:“我当你心疼表妹呢,原来为公司着想。放心吧,我已经想好了,明天咱们兵分两路,老师熟人多,明天找熟人写剧本,五十集,历史题材现代题材都行,只要写得好就行;我带你和弥曼小姐继续拉赞助,把合同书打印好,拉一家签一家!”

看来陆广海还真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并且就要真抓实干了。我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第二天即去省城找人写剧本。

经朋友介绍,找到一位女编剧。女编剧不到四十的年龄,却有几部电视剧拍成,有的还获了奖,在省内外颇有些小名气。因此,她的润笔费也高。当着我朋友的面,女编剧开门见山地说:“我的稿酬是每集税后十万,不过今天朋友介绍来了,就破一次例,权当帮个忙,每集税后九万五。”见我并不为破例而感动,换了脸色说:“哟,还不行哪,有两家签约剧组等米下锅呢!”

朋友见女编剧要打退堂鼓,赶紧给我递眼色,样子急急惶惶的,仿佛此一去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会遗憾终生的。

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借故出来,给陆广海打电话商量。显然,陆广海也被润笔费吓一跳,好半天才牙疼似的“咝咝”吸着凉气说:“九万五就九万五吧!不过要给她签个合同……”接着密授机宜:“一要按时交本子;二要保证质量;三要开拍前先付一半稿酬,待拍完把片子审定后再付另一半。”

可是人家女编剧早就把合同书印好了,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一份,公证处一份。甲乙双方各承担的责任和义务,付款方式和制约办法等等,合同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详细周到。其付款方式是,签订合同时每集预付定金两千元,其余待交本子时一次付清。与陆广海的付款方式虽然不甚一致,仔细想想也合情合理。我想无须再与陆广海商量了,可是不商量那一集两千元五十集共计十万元定金哪里来?可是商量了那一集两千元五十集共计十万元定金又从哪里来?

朋友见我为难,猜想可能是钱的事,便给女编剧赔着笑脸说:“我朋友来的匆忙,没有带足钱,你看能不能……”女编剧浅浅一笑,把合同书收起来,宽厚地说:“魏总再来吧,我等您。”

陆广海听我说完事情经过,沉默良久,然后咬牙说:“我家有一万元存款,就借给公司里用吧。你们谁有钱拿出来,到时候按存款付利息。差的部分,老师负责贷,剧本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和弥曼小姐还有吴政,负责拉赞助。”

我一月就那么点工资,买面买菜买煤,还要供孩子上学,哪有存款借给公司?吴政没有工作,据说上初二时因打架被学校开除,至今还靠父母养活,连个老婆都没有混上,更没钱。弥曼小姐高深莫测,含而不露,她不说有钱,我也不便多问。无奈,只好自己厚着脸皮贷款了。

然而贷款要拿实物作抵押,银行的人只认实物不认人。起初,陆广海一天几个电话催,并给我出主意,说:“贷款实在不行就找熟人借,哪怕把嘴皮磨烂把头皮磕破,也要把钱凑起来,把剧本拿到手。”总之,公司能不能办成功,关键在此一举了。

我不敢怠慢,天天一早骑着车子去敲熟人的门,敲开了,面红耳赤地赔着笑脸说借钱。好在我找的熟人都热情,都乐意解囊相助,只是他们和我差不多,都是靠吃工资过日子,没有多少钱,拿出所有积蓄也不过一千两千,有的一千两千还不在家,被亲戚朋友借走了。

如此算来,我纵然跑遍小城每个角落,找遍所有的熟人,也难以借够那个大似天文数字的十万元。我不能再拖下去了,要尽快告诉陆广海,让他另想办法另请高明,以免耽误大事。可是一连几天都找不到他影子,打他手机关机,往他家打电话,他老婆不分青红皂白开口就骂:“谁知他钻哪个窟窿里去了?孩子有病都不回来!”

陆广海为办公司,自己从家里拿出一万元,如今又连家都不顾了,可是我,只因借钱遇到困难就不想干了,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一下子矮了许多,仿佛一个意志薄弱者面对无产阶级革命家,十分惭愧。我不由暗暗下定决心,为了公司的今天和明天,为了陆广海的一片挚诚,再难,我也要把钱借够,把剧本拿回来!

这天一早,省城的朋友打来电话,问钱筹得怎样了?见我支吾,那边有些急,说:“人家不能等了,准备和别人签合同。”我忙喊:“别别别!请她再等等……”朋友打断我的话:“你还要等多久?”我一时答不出,朋友提高些声音说:“你过来吧,差多少,我先替你垫上!”我又感激又羞愧,一时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怯生生地说:“我、我只借到不足三万元……”当然还包括陆广海那一万。

朋友便不说话了,沉默一会儿,喷一团粗气,恶狠狠地骂:“没钱办什么鸟公司?还想潇洒?一边做梦去吧你!”顿了一会儿,那边又缓和些语气说:“这样吧,你先拿三万来,我给你垫两万,让她编二十五集。你能拍二十五集就不错了!”朋友真想成全我。

 

签合同回来,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晚饭后洗了个热水澡,早早上床睡了,准备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向陆广海汇报借钱和剧本由五十集改为二十五集的事。我想陆广海不会反对这么改,如果反对也不要紧,有钱再给女编剧送去还来得及……

这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耳机里传来陆广海老婆的声音。这一次不是破口大骂,而是可怜巴巴地哭诉。我心里不禁一惊,当是她孩子病重了,忙问:“是不是你孩子……”那边说:“不是孩子,是陆广海……”

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搦紧了。我急切地问:“陆广海怎么了?”那边像是被冷风噎了一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他不是人!”然后哭着说:“他被人砍伤了,伤得很重,现在在医院里昏迷着。医院要押金,要一万,我没有钱。你是馆长,你给求个情,担个保,救救陆广海……”

几天前,陆广海把家里一万元借给公司了,如果他家没有更多存款的话,他老婆当然没有钱交给医院了。人命关天,别说我是馆长,别说陆广海那一万元救命钱借给公司了,即便没有这些,即便我和陆广海仅仅是个陌路人,我也不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可是,救,怎么救?能借钱的几个熟人都借过了,文化馆账户上除了十几万元赤字连一分余额都没有;去求情?去担保?我凭什么去求情去担保?难道就凭我这个小小的文化馆长吗?

那边还在说:“魏老师,你给求个情、担个保,救救陆广海……”我答应了。我只有答应了。我说:“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医院里人很多,有焦急不安的病人家属,有来往忙碌的医务人员;整个大楼亮着灯,一片通明。我敛足站在大门口,胡乱地张望着。正不知该往哪边走,去找谁,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魏总。”

是弥曼小姐。

我有些尴尬,担心刚才的猥琐样被她看见了笑话,也有些惊喜,总算有了公司里的人。弥曼小姐形容憔悴,好像刚哭过,眼泡红肿着。我说:“陆广海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她不答我的话,从一只精致的小包里取出一叠钱,往我面前一杵说:“这是一万元,拿去给陆广海交押金吧。”我更是喜出望外,禁不住呻吟一声:“啊,太好啦!”

正欲往里走,陆广海老婆在前边堵住了。她伸手指着我手里的钱,恶狠狠地说:“把钱还给她!不用她臭婊子的钱!”我疑疑惑惑地扭回头,弥曼小姐却是一脸平静。她冲我微微一笑,眼神里流露出对我的鼓励和对陆广海老婆的轻蔑。

陆广海确实伤得不轻,后脑勺被人连砍三刀,差点没有砍出脑浆来。我替他交上押金办完手续出来,弥曼小姐还在门口等着。她迎上来急切地问:“陆广海怎么样了?”我说:“还在昏迷,估计生命没有问题。”

弥曼小姐轻轻吁出一口气,然后笑笑说:“魏总,真对不起,这几天让你受累了。”不等我说话,她又说:“陆广海是我表哥砍的。当时陆广海正和我做爱,被我表哥撞上了,就随手拿起一把菜刀……”她没说在什么地方,我也不便问,可见不是在宾馆,宾馆里菜刀不会来得那么方便。

月亮在薄云中悠悠穿行,眼前忽明忽暗一片神秘,有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弥曼小姐神态自如,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过去,而且那一切原本就平淡无奇。我有些惊奇于她的心态,不知道她怎么就把世人最敏感、最不能容忍的男女苟合之事处理得如此轻松?她说陆广海和她做爱的语气,就像说陆广海和她在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差不多。

对面一路之隔有家咖啡屋,幽婉的歌声春风般徐徐飘扬,五彩的灯光笑靥般充满诱惑。弥曼小姐看着我粲然一笑,说:“魏总,请你喝杯咖啡好吗?”

这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我一时不知是拒绝好还是答应好,仿佛想拒绝又不甘心,想答应又不放心,迟迟疑疑左右为难。

弥曼小姐忍不住“格儿格儿”笑起来。一边拉住我往咖啡屋走,一边口齿伶俐一字一顿地说:“您放心,只是喝杯咖啡!”

那笑声如一盏雪亮的灯光,把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照亮了,美的丑的全都暴露无遗。我怎么会那样想呢?人家请我喝杯咖啡我怎么就会那样想呢?

弥曼小姐落落大方地在我对面坐下来。先自端起一杯咖啡用小匙挑着抿了一口,见我不动,又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寡寡地看着我,很随意地说:“你说陆广海老婆那人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她丈夫都躺在那里生命垂危了,我好心好意拿钱给她救命,她不但不领情,还说三道四撒泼斗气,真是不可思议!”

我都被她说糊涂了,不知道谁不可思议了。

弥曼小姐不管我,只顾自己说下去:“陆广海死不了,我表哥也没事了。一万元买两条人命,值!不过,那个影视文化公司算是玩完了。我敢断定,将来他俩即便没事了,也不会再合伙办那个公司了,更不会有人独自办那个公司了,因为那个公司本来就不是个公司。这些天,他们心里都明镜似的,只有你蒙在鼓里。你忒实在。”

我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公司完了,我借的钱怎么还?人家女编剧写出剧本怎么办?我怎么向朋友交代?

弥曼小姐不管这些,说完就端起杯子用小匙一挑一挑地喝起咖啡来,举止娴雅恬静,仿佛沉浸于忘我的无忧无虑之中。此时的音响正在播放肯尼基的《回家》,萨克管如泣如诉,归途满目迷茫。弥曼小姐放下杯子,冲我莞尔一笑,说:“魏总,人家肯尼基都回家了,咱也回家吧。”然后曼展腰肢,踏着欢快的舞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还知道肯尼基?我惊奇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猜不出她在回家的路上是否也有迷失的感觉?

事已至此,我只好对朋友如实说了。朋友在那边长吁短叹良久,感慨良久,责备我良久,最后只好咬牙说:“你来吧,我带你找她撤合同。”然后给我出主意:“就说陆广海他们出了车祸,三个人当场死了俩,剩下一个正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

女编剧倒也通情达理,不是那种重利轻义之人。她听完我的陈述,先是表现出极大的惋惜和同情,然后在我那份合同书上签上同意中止合同几个字,就退给我,同时很大方地说:“尽管我们没有合作成功,但我们也是朋友了,合同上违约责任什么的就不追究了,违约金、赔偿金什么的也不计算了。不过,公证处的公证费已经交付,就不能退了。”

我急忙问:“公证费交多少?”

女编剧说:“不多,两万。”

我看合同书上并没有公证的痕迹,怎么就交公证费了呢?分明是女编剧趁火打劫从中渔利。还不追究违约责任了呢?你追究还能把那五万都吞了?我不由生气地说:“公证费能不能少交点?我们公司没办成,人也躺在医院里了,这钱都是求人借来的……”

女编剧不理我,冲着我朋友不无讥讽地说:“你是个热心肠的人,就带这位朋友到公证处走一趟吧,问问公证费能不能退回来,免得让人家蒙受巨大损失!”说着,从保险柜取出余下的三万元,啪一声丢到我和朋友近前的桌面上。

我朋友显然很尴尬,他向女编剧赔着笑脸说:“法律的严肃性我是知道的,岂能像小孩子玩游戏说玩就玩说不玩就不玩了呢?不用问,公证费是不能退了!”然后向我递个眼色,让我拿钱赶快走人。

走到大街上,我朋友停下来,苦笑着叹息说:“早知道这样,我不借两万块钱给你了,不借钱给你你就签不了合同,也就没有今天的损失了。”

我明白这是提醒把钱还给他,其实他不提醒我也准备把钱还给他,我不会把他的钱带回家去,我是在寻找一个合适或曰安全的地方还他钱,比如在他家里。既然走到这里朋友就不打算与我再走了,我就只好在大街上、在众目睽睽之中还钱了。

朋友接过厚厚的两沓钱,也不急于收起来,就那样显摆地拿在手里,用手轻轻拍打着,微笑着说:“你齐秃秃的嘴(猪),就别想吃巧食了,干脆老老实实趴家里写小说去吧!我看你也只有趴家里写小说,你就中写小说的料!”

听他这么说,仿佛写小说有什么不好似的,仿佛写小说的人不是白痴就是大笨蛋。不过仔细想想,眼下再趴家里写小说也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人家都到市场经济的大潮中显身手去了,一切都向钱看了,你还深居桃花源中不知有汉,还傻头傻脑地苦心经营精神家园?

这样想了一路,回到家就发誓不再写小说了。把余的一万元还了几家债,然后去见陆广海。陆广海已经完全清醒了。除了失血过多并无大碍,补补血养几天即可痊愈。我把请人写剧本的前后经过说一遍,最后特别说到公司的损失即交公证处的两万元,同时还想听听陆广海伤愈后有何打算——尽管我对他这次办公司不满意,可是不知为什么还是想听听他伤愈后的打算。

陆广海击掌哈哈一乐,说:“正好!赔两万你我正好各负担一万。”当着我的面,从包里找出那一万元借条撕了。却只字未提今后的打算。我心里有些气,一鼓一鼓的想发作到底还是忍住了。无论怎么说,陆广海还算义气,不然你是公司总裁他不负担公司损失你也没办法,借条在他手里想赖账都赖不掉……,想归这样想,可是那一万元债务我怎么办?一万元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光靠工资要二年不吃不喝才行!

一连几天,我一个人闷在家里,挖空心思想挣钱,可是把所有的肝花肠子都翻遍,也没有找出挣钱的门路。我一没本钱二没经验,还舍不得丢掉那一月几百块钱的工资,难哪!

这天上午,我正在作难,吴政兴高采烈地跑来了。一进门就喊:“魏总!”忽然意识到不妥,忙改口喊:“老师。”说:“老师的为人我是目睹了,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然后大骂陆广海:“真他妈不是东西,自己办公司赔了还叫老师负担,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这不是屙血坏良心吗!”

骂完从一只包装得十分考究的纸箱里取出一个状如枕头的器物,像展示一件稀世珍宝似的小心而郑重地用双手托到我面前,说:“今天,我就亲手把这摇钱树、聚宝盆交给我最最敬重的人——老师您了。您用它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得到您想要的钱,十万、二十万、一百万、二百万……,只要您想要,我保证手到擒来!”

吴政见我无动于衷,不由委屈而焦急得就要哭了:“老师,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您不相信我吗?我可不是陆广海那样的人,我这都是为了您好啊?是帮你脱贫致富来了啊!老师,我实话说了吧,自从和您分手之后,我干直销干发了,发大了!上星期提升的主任,月薪拿到三千八,下月提升部门经理!你知道部门经理是个什么待遇吗?每人配一辆桑塔纳小轿车,一部大哥大电话,一套独院双层小楼,月薪三万!”

我一句话都不说,甚至连一点表示都没有,就那样漠漠地看着他,看他再说什么。一个不久前只会跟在屁股后边呆头呆脑听吩咐的矮胖子,一转眼变得胡吹海侃说假话不脸红了,其功绩不能不归于陆广海的言传身教和社会这口大染缸的神奇,当然也有赖于他自己的天赋和悟性。

吴政见我这样,甚是不解和失望,那样子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我看。他说:“老师,这样吧,这台机器我先赊给您,您发展到下线赚了钱再买,不赚钱就把机器退给我,行不行?”我伸手挡开他,说:“不行!你快把机器拿走,放这里弄坏我赔不起。”吴政无奈,只好收拾东西憾然离去。

 

还真应了朋友那句话:我只有老老实实地趴家里写小说了,我就中写小说的料。当我坐下来再次进行写作时,那种为物欲而动的浮躁心情已经随风而去,代之而来的是失败后的清醒和无欲中的宁静。我不想下海了,我要安分守己地做好工作,搞好创作,那一万元欠债,我就用省吃俭用节约下来的工资和稿费偿还,一年二年、三年五年……,我相信我能用工资和稿费偿还!

可是没过多久,这种心态就被无情的现实打破了。我儿子上午从学校带回一纸通知书:下学期书籍预交费和校服订做款共计五百八十元,夏令营差旅费和食宿费共计五百二十元。不多不少整整一千一百元!一千一百元对别人来说或许算不了什么,甚至还不及大款的九牛、九十牛、九百牛之一毛呢,可是对我这个靠吃工资又欠债一万元的贫困之家来说,一千一百元简直是一场不小的劫难。

上月的工资我为公司跑剧本早已花光了,这月的工资什么时候发?会计摊着两手说:“没准儿,听说财政局还没找到钱呢!”然而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再穷也不能穷孩子,儿子要钱我敢不拿吗?恐怕拿慢了都不行。全班那么多同学,人家都有钱我儿子没有钱多丢人?今后我儿子还有何脸面和同学在一起?

通知书上的交款时间是明天上午,也就是说今天下午必须把一千一百元准备好。一下午到哪里去弄一千一百元?我和妻子都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时间的紧迫性,如大难临头般惶惶不可终日。

妻子跑过来急急巴巴地说:“别写了,快想办法借钱吧!”

我哪里还有心情写作呢?我说:“我没写,这不正想办法吗?”

妻子坚决地说:“今天下午,无论如何也要把钱借到手,保证供应儿子上学!”见我不作声,又补充说:“我也借,去帮你借。”

我说:“行。”

很快,我们商定了借钱目标和行动路线,分头出发了。两个人整整跑了一下午,掌灯时分回到家,妻子借钱三百元,我一分没借到。很显然,人家知道我办公司赔了,都不敢借钱给我。三百元远不及儿子要的数。这消息还不敢让儿子知道,怕他分心影响学习,怕伤害他的自尊。我和妻子像演戏一样,正一唱一和地哄着儿子吃饭,电话铃突然响了。

我拿起电话问:“那位?”

电话里的人只笑不答。

我有些纳闷也有些着急,不禁提高些声音说:“你是谁?再不说话就挂啦!”笑声越发响亮震耳,而且从门外响到屋里——是吴政!他手持一部小巧的大哥大,腋下夹一只精致的真皮包;油头铮亮,西服笔挺:“老师,您让我好找!一下午我开车来了三趟,电话打了无数次!”这一次,吴政不但兴高采烈,而且神气活现,完全一副得道成仙的样子了。

不等我反应过来,吴政转向我妻子、儿子。一只手在我儿子头上轻轻抚摩着,两眼含笑地看着我妻子的脸,说:“嫂子,今天我请老师,原打算在不了情大酒店,担心老师不肯去,只好请人送到家里了,麻烦您给收拾个地方吧!”

妻子看着我,迟迟不动手。

吴政不管不顾,拨通了手机,说:“进来吧。”话音未落,门外旋风般进来一行佳丽,人人手上捧着一道美食。眨眼之间,我们正在吃的粗淡饭菜不翼而去,飘着浓香的珍馐异馔堆满桌子。

吃完饭,我和妻子还要去借钱,哪有心思在这里陪他闲聊?我急了,语无伦次地说:“你要直销,无论销什么,都别找我,找我没门儿,白费心思!”

吴政并不介意,一边热情洋溢地拉着我往桌前坐,一边说:“老师、先生!您就一百个放心一百个相信我吧——我不找您直销,也不会让您掏一分钱入股,我只想请您写作之余到我公司里坐坐,给我参谋参谋,出出主意,写个广告词儿就行了。月薪先开一千元,年终再给您封两万元红包行不行?”说着,把一叠百元大钞“啪!”一声抛到我面前:“先付一个月工资!”

我听见吴政粗声粗气地说完这些话,还听见妻子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的身子如一片薄纸,一缕轻烟,飘飘的越过无垠的原野,交错的河流,广袤的荒漠,连绵的山峦,然后在一道无底的峡谷中坠落、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听见妻子说:“大兄弟,别介意,这些天他心情不好,又写作太累,再加上今天为孩子借学费没借到,所以他……”

吴政叹气说:“唉,老师这人,也真是……,这样吧,孩子的学费我交了,就算为希望工程献一份爱心吧。那一万元欠债,是办公司赔的,我也有份,我赔五千。另外,再借五千给老师,叫他把债还上。今天老师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把学费和欠债送过来。”

翌日醒来,我头昏昏沉沉的,浑身酸软无力,仿佛大病初愈。据说晕厥特别损伤大脑细胞,严重的能变成植物人。我一边刷牙一边回忆昨天的事,有些细节尚清清楚楚,有些场面也历历在目,看来脑细胞并没受到多少损伤。这时门外响起一串汽车喇叭声,猜想吴政来了,开门一看果然是吴政。

吴政开着一辆崭新的红色桑塔纳,身边坐着一位靓丽女郎——女郎甜甜地喊:“吴经理,我是在车上等您吗?”

吴政下了车,一手持手机,一手向女郎做个OK手势,然后趾高气扬、志得意满地向我走过来。一个初中没有毕业,靠父母养活连老婆都混不上的人,一夜之间竟然成了吴经理?还有了汽车、手机、楼房,甚至还有了女人!我心里不免生出些嫉恨与不平,同时还有些困惑与不解……

吴政先是关心地询问了我的身体,然后拿出一大一小两叠人民币。把一叠小的扔给我妻子,说:“这是捐献给希望工程的一份爱心。”把一叠大的放到我桌上,说:“里边有我五千,麻烦魏老师打个借条吧。”

一看他那熊样儿,一听他那熊腔调,我的气便不打一处来,但也不说什么,伸手扯过一张稿纸,挥笔在上边写下“借吴政先生人民币五千元整”几个字,写了满满一张,然后在边角很小的地方签上我的名字,并郑重地加盖上印章儿,双手交给吴政递过去。

吴政显然很尴尬,接过借条愣了一会儿,像要解释什么,结果却笑着说:“老师,你这不是浪费纸吗?”我说:“那就另写。”夺过借条撕了,重新写起来。还是写那几个字,却不在一张纸上写,而是在一张纸上只写一个字,时间、姓名都是如此,一个借条写了厚厚一大叠。吴政怔怔地看着我,也不敢再说什么了。把借条收起来,临走时问:“老师,您什么时候上班?”我发狠地说:“今天就上班!”

 

陆广海再来找我,是一年后的一天上午,见了面一迭声地喊:“好事儿,绝对的好事儿!”

原来,陆广海伤愈之后,闯世界时偶然结识了一位大款,有几个亿的资产。那大款赚钱赚腻了,忽然心血来潮想过一把作家瘾,可是自己不会写,便想到买稿子,一次买断,一千字一百元,一手交钱一手交稿。我也认为是好事儿。一篇两三万字的小说发表了也只有千儿八百的稿费,卖了却得两三千元。虽然发表了有个名字,可是没钱要个名字有什么用?

陆广海见我答应下来,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预先打印好的《售稿协议书》让我签字儿,显然有备而来。

这时候,我心里莫名地悸动了一下,隐约生出一种如是卖儿卖女的感觉。协议书上说,稿件一旦卖出,即与原作者脱离了一切关系。原作者要为买稿人保密,否则买稿人有权追回全部本金并加一至三倍的罚款,必要时还将采取极端手段以报毁誉之仇。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仿佛嗅到了黑社会的血腥味!

陆广海忙作解释,说:“协议书是写得严厉些,不过也可以理解,人家不惜重金买下稿子,结果败露出去,岂不是花钱买丢人了?”

转念一想是有道理,既然把稿子卖了就不应该再去认它,当然也就不怕加倍罚款和报毁誉之仇了。我在协议书上签了字,拿出一个刚刚脱稿的中篇小说《难得潇洒》,交与陆广海过目。

陆广海很大方地说:“不用看,你的水平我相信!”算过字数,差五百不足两万五千字,陆广海拍手说:“就算两万五千字吧,正好两千五百元!”当即数出二十五张百元大钞,“啪!”一声摔在我面前的桌面上,说:“你数数!”我想学着陆广海的大方说:“不用数。”可是一双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把钱拿起来……

待妻子下班回家,我把卖稿子的事说了。她和我一样先是生出如是卖儿卖女的感觉,可是很快就被眼前的二十五张百元大钞激动得又说又笑了。两千五百元对我们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过了几天,陆广海与弥曼小姐携手并肩有说有笑地再次来到我家。我不知道那场风波之后他们是怎么相处的,当然也不便问,只好装糊涂。

陆广海说:“那位大款过了一把作家瘾之后,又想请人根据他的身世和创业经历再加上艺术虚构写一部三十集电视剧,他自己做主演。编剧稿酬一集五千,也是一次买断。

一集五千三十集十五万!十五万是一个什么数目?我顿时激动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鼓,满口应承唯恐错过良机。陆广海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和上次内容差不多的协议书让我签字。有了上一次,这次再签字那种如是卖儿卖女的感觉就少了许多。签完字,陆广海打开一个鼓囊囊的纸袋子,从里边拿出一叠有关大款的文字材料,让我根据那些材料写剧本。

大款的身世和创业经历确实很感人。他是从生活在最底层的农民中经历了种种磨难自强不息顽强拼搏到现在拥有几个亿资产的,是全国著名农民企业家、政协委员。为这样的人树碑立传是我的夙愿。我向来钦佩有头脑有志气有事业心的人,看不起那些庸庸碌碌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之徒。我下决心写好这个剧本,让大款的创业精神或曰民族之魂去启迪人教育人。当然也是为了那一集五千元三十集十五万元的稿酬。于是打算去拜见大款,和大款座谈,沿着大款的创业足迹体验生活,把现实生活中的大款塑造成一个真实感人的艺术形象。我想把这想法告诉陆广海。陆广海不在家,他老婆又和从前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在电话那头吼:“谁知他钻到那个窟窿里去了!”我怕拖延下去耽误了人家的拍摄计划,不经陆广海许可便在他给我提供的材料中找到大款的地址,径直找大款去了。

大款四十多岁的年龄,长得魁梧潇洒,透着精明干练。他看着我,傲慢而得体地欠身一笑,说:“请坐!”我顺从地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宽大阔绰的老板桌。我先自报家门,然后说明来意。

显然,大款对我的来访十分意外,他好像不知道请我写剧本的事。然而大款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只迟疑片刻便起身上前拉住我的手,热情洋溢地说:“欢迎欢迎!欢迎你加盟我们的电视剧制作!”

再次坐定时,就有一位翩若仙女的小姐送上茶来。大款一边示意我喝茶,一边像是很随便地和我攀谈。他说:“先生是位专业剧作家?”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如实说:“不是,是业余。”顿一顿又补充说:“从前只写小说,没写过剧本,写剧本还是第一次。不过,我有信心把这个剧本写好!”

大款宽厚地笑笑,说:“你们鲁西南是块宝地,人才济济。先生的才华我是十分敬重的,他最近发表的一部中篇小说写得精妙极了,我读了几遍还想读,真是爱不释手啊!”说着,把案头一本文学期刊推至我面前。醒目大标题《难得潇洒》赫然跃入我的眼帘。作者署名:陆广海。

无须赘言,聪明的读者早已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儿。陆广海不是给大款买稿子,而是给他自己。他买了稿子拿去发表,由此骗取大款的信任,傍上大款,然后再在大款身上牟利。我敢断定,写剧本拍电视剧即是陆广海在大款身上牟利的手段之一。他骗来大款的钱,花一小部分找人写剧本,再花一小部分找人拍电视剧,剩一大部分装进自己腰包里,再加一个编剧的美名。他这是不费吹灰之力名利双收啊?当初我还像得到便宜而激动呢!

我想揭发陆广海,又怕他采取极端手段报所谓的毁誉之仇,还有追回本金和一至三倍罚款什么的。一个连家庭和妻子儿女都不顾的人,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我不想毁了我的家,我想忍。常言说,一忍万事休。然而内心深处压抑不住的失望与憎恶,却又像狂飙一样摧残着我,使我不想写那个剧本了,甚至不想接触与那个剧本有关的任何人和事了,包括面前这位被蒙在鼓里的大款。我怕被沾染上什么,怕被卷进一个危险的境地,像躲避瘟疫或逃离一个杀人现场,慌忙起身向外走,大款在后边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没听清。

在路上我已经想好了,回到家就把那些材料退给陆广海,什么都不用说,让他自己想去吧!让他自己掂量去吧!让他自己扪心自问去吧!谁知刚到家,妻子就告诉我,陆广海已经把那些材料拿走了。他见我没写剧本而找大款去了,就恼了,二话没说就把那些材料拿走了。妻子不知就里,还埋怨我,你去体验什么生活?现在的人写作谁还体验生活?把十五万块钱都体验没了!

我不给妻子解释什么,怒冲冲地去找陆广海,问他为什么不经过我允许就从家里拿东西?

陆广海家里聚着许多人,都是些当地小有名气的文化人。陆广海居中,指手画脚口若悬河眉飞色舞。他面前的茶几上,就堆放着从我家拿来的那些材料。我伸手指住那些材料,生硬地说:“陆广海,你怎么随随便便从我家拿东西?你太目中无人了!”

陆广海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皱眉说:“老师,你说的什么呀?我怎么一点不明白?”

我提高声音说:“你应该明白!你不能随随便便从我家拿东西!”

陆广海十分委屈地摊着两只手,说:“老师,你肯定弄错了,这些东西不是从你家拿来的,大家都看到了,是我昨天从北京领奖时带来的,当着大家的面打开的,它就和我的中篇小说《难得潇洒》获奖证书包在一起。这不,这是获奖证书,一等奖,奖金五千元!这些哥们都是来给我祝贺的,不了情大酒店的包间已经订好了。如果老师不嫌弃的话,赏光去喝两杯怎么样?”

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了,强忍怒火转身走开。走老远还听见陆广海在后边说:“神经病!”

 

吴政听说我在陆广海家栽了,特意设了一场,为我开心解闷儿,还请来几个街面上的头面人物,咋咋呼呼非要把陆广海那小子摆平不可。我怕他们真要闹出什么事来,和言劝解说:“凭诸位的能力,别说摆平一个陆广海,就是摆平十个八个陆广海也不在话下,可是摆平了他,知道的呢,说诸位替我打抱不平,不知道的呢,还当我心胸狭窄暗算他人呢,反倒于我不利。再说陆广海做了亏心事,他自己想起来能不后悔吗?能不自责吗?就让他后悔、自责好了!”

其实,我不说这么多,也没有人真与陆广海过不去。现在的人除了重金收买谁还傻乎乎的愿为朋友两肋插刀呢?他们今天凑在一起的目的就是给我开心解闷儿,说穿了就是逢场作戏吃喝玩乐。我把话刚说完就发现了这一点,来的人都象征性地坚持了一下便顺水推舟说:“既然老师不肯与陆广海一般见识,我们就先放他小子一马,看他今后还敢再得罪老师一次,我们决不客气,非把他摆平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不可!”

吴政说:“既然如此,就让我们把不愉快的事情统统忘掉,尽情乐一乐吧!”来的人积极响应,齐声喊:“多上几盘小姐!”吴政财大气粗,说:“小姐不多,一人一只!”

举起手轻轻拍三下,一行佳丽飘然而至,蝶儿恋花般各归其主。来的人立即兴奋起来,有的捏住小姐的下巴儿胡诌:“喜看小姐白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有的撩起小姐的小褂儿看电视,看了上集还要看下集……

我哪里见过如此场面?只觉胸闷气短,头昏脑胀,脚下一片虚空,逃也似溜之乎也。

翌日一早,我去吴政直销公司。既然受了人家的恩惠,就要尽心尽力帮人家做些事情。公司里的人已经到齐,都在各自的岗位上紧张地工作。偌大一个二楼大厅,全部用齐腰高的喷塑挡板隔开,隔出二三十间,一间一人,一人一部电话,一堆广告材料。二三十个人的工作就是一天到晚守着电话和广告材料与分布在城乡各地的推销员进行联络和解答。整个大厅,电话铃声和通话声“叮叮嗡嗡”响成一片。

大厅一端,用木板和地毯垫高,用双层有机玻璃隔出一个经理室。经理室里听不到外边的嘈杂之声,却能居高临下地鸟瞰外边的一切,而外边不但听不到里边的声音也看不到里边的动静。两位靓丽女郎在经理室做助理,专事监督外面的员工和代经理接电话,兼及照顾其日常生活。

吴政不在,两位女助理正忧心忡忡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女助理甲说:“吴总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女助理乙说:“你怎么没和吴总在一起呢?”

我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正在为难,吴政疲惫不堪地推门进来了,后边还跟着一高一矮但都很胖的两位公安员。两位女助理顿时两眼发亮久别重逢似的迎上去,可是忽然又像意识到不妥陡然停住了。吴政不理两位女助理,也不理我,径直走到保险柜前打开保险柜,在码得很高很整齐的一垛人民币上拿出两捆百元大钞,交与两位公安员一人一捆。两位公安员面面相觑,然后会心地笑了。

高胖子试探地说:“吴总,按照规定缴五千就够了……”

吴政不耐烦地挥挥手,说:“走吧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们。余的钱,就算预交下次罚款了!”

矮胖子举手施礼说:“吴总,你放心,有了这次,咱哥们就没有下次了!”

两位公安员走后,女助理甲赶紧在水盆里洗了一块热毛巾给吴政。吴政伸手挡开,大声吼:“滚!”女助理乙把茶水调得不热不凉,小心翼翼地端到吴政面前,吴政又伸手挡开,大声吼:“滚!”紧接着又补一句:“都滚!”

两位女助理大概还从未经受过如此礼遇,顿时伤心、惊恐得如是被人捣了巢穴的鸟儿,惶惶然不知所措。

最后一句“都滚”显然是冲着我来的,只要不是十足的傻瓜谁都能听出来。我甚至怀疑前两个滚也是冲着我来的,前两个滚是为最后一个滚做铺垫。既然两位女助理已经惶恐不安地滚到一边去了,我还想那么多干什么?三个滚三个人正好三一三剩一!只是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你吴政被罚款那是你的事,怎么能迁怒于别人呢?难道你有钱就可以随意迁怒于别人吗?难道我没钱就应该无端地遭受辱骂吗?我虽然不及陶渊明那么清高有骨气,也绝不会卑贱到低三下四任人辱骂。我慢慢站起来,强抑着满腹的恼怒定定地看着吴政,轻声问:“你这是干什么?”

谁知吴政比我还恼怒,竟然拍案而起暴跳如雷:“还问我这是干什么?我正要问你这是干什么?我吴政好心好意请几个哥们陪你开心解闷儿,你这是干什么?别以为会写小说就多了不起?就不食人间烟火了?狗屁!会写小说就是一个靠卖文为生的穷酸,比卖笑卖身的妓女好不了多少!妓女卖完还有钱呢,你有什么?别自命不凡少见多怪了!我告诉你吧,我那些哥们都是腰缠万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上过电视报纸赫赫有名的企业家,没有人稀罕那些脏兮兮的三陪女,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凑热闹罢了。你还清高出污泥而不染呢?还疾恶如仇打110举报呢?你真是没数了你!”

起初,我还以为不辞而别使吴政在朋友面前失了面子而发火呢,原来是他们玩三陪被人打110举报了。这是一场误会,我相信能解释清楚消除误会。然而吴政对我的轻蔑和对文学的亵渎令我不能容忍。文学是人类的精神家园,是我苦心经营的春之树,是我永志不悔的追求和向往。虽然我出仕无门赚钱无方,我都认了,但是我不能容忍有人亵渎神圣的文学和轻蔑酷爱文学事业的人,尤其不能容忍像吴政这样——一个连初中都没有毕业,说是靠机遇其实是靠投机赚了几个臭钱的人,他有什么资格亵渎神圣的文学和轻蔑酷爱文学事业的人呢?我一个会写小说的穷酸没有什么了不起,难道你一个浑身充满铜臭的精神死鬼就有什么了不起吗?……我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他发泄完毕,也不说什么,我不屑与他说什么——只冷冷一笑,扬长而去。

吴政在后边喊:“你等着!我要你陪我名誉损失……”

 

陆广海买我那篇小说,发表并获奖后,就成了市里名人。几个应邀在不了情大酒店撮了他一顿的人积极活动,为其拉了一些赞助,组织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作品讨论会,市委宣传部、市政府文化局的领导及全市几十名骨干作者都参加了,新闻记者还录了像在市电视台播放。会后,与会者都满意地饱餐一顿,并得到一份价值50元的精美纪念品。

文化局领导通知我参加陆广海作品讨论会,并要我做好准备重点发言。我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参加了,你另安排别人发言吧。”局长便有不些不高兴,在电话那头一针见血地说:“你是文化馆主抓业务的,同志们出了成绩应该高兴才对,应该为其大声喝彩才对,怎么能闹情绪呢?不服气你也获个奖嘛!你获了中宣部五个一精品工程奖,我请市长为你召开作品讨论会!”

我忙说:“局长你误会了,我不是那意思。我有情绪我承认,但不是因为别人获奖闹情绪,而是……,另有原因。”局长说:“还能有什么原因?你们文人的那点小心思我清楚!”我知道局长想到哪去了,越发急得像个拦轿喊冤的弱女子,不顾一切地说:“局长,你看我是那种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的人吗?这些年我无论是当馆长之前还是当馆长之后,我给作者批改的习作,给作者写的稿件推荐信,记都记不住数都数不清了;我留作者吃的饭,给作者搭的邮票,也都记不住数不清了……”

局长在那边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有个会我该走了。不过,陆广海作品讨论会,我看你还是参加好!”接着就把电话挂了。既然局长把话说到这里,我只能硬着头皮参加了。

在作品讨论会上,我打定主意一言不发。选了一个不太显眼但观察角度很好的位置坐下来,专俟观看陆广海的表演,看他当着我的面怎样厚颜无耻地无中生有自吹自擂。我想有我在场,陆广海只要还有点羞耻心的话,就不可能轻松自如地坐在那里,就会像一个被人捉住的贼惶然无措语无伦次,就会像一个置身照妖镜下的鬼魅躲躲闪闪遮遮掩掩唯恐原形毕露!

可是陆广海却是满面红光一脸真诚地向我发话了。他说:“老师,我跟你工作、学习多年,你最了解我的为人和作品了,你先谈谈吧,谈谈我这篇获奖作品《难得潇洒》成功的地方和不足之处,尤其是不足之处,这样对我今后的创作有利,对在座的各位也是一个启发。”

我听出陆广海的弦外之音,提醒我别忘了那份售稿协议书和协议书上充满血腥味儿的条文,要么就是想把我激怒让我做一番徒劳无益的揭发然后在一片耻笑声中灰溜溜地走人。他到底还是心虚了,胆怯了,或者他已经感觉到了有我在场的威胁,他是想把我慑服或者把我赶走。我在心里得意地笑了一下,然后沉着而大方地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就看到了一个落水狗似的乞求。这是我没有料到的,我的心不由自主地震颤一下,同时像雨过天晴一样爽朗了许多。尽管陆广海曾经欺骗过我,伤害过我,尽管陆广海现在还在做着欺世盗名的不光彩勾当,但我已经打算原谅他了。我经不住那样的乞求。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生活得都不容易,尽管所采取的方式各有不同,但都是为了生活。陆广海的荣辱,甚至陆广海的下半生,就在我手心里,我抬抬手他将踏上一条布满鲜花的坦途,说不定还真对他今后的创作有利,否则他将身败名裂,或者狗急跳墙与我拼个你死我活。我把手抬起来了,我说:“陆广海,你错了,这样的讨论会怎能叫我先谈呢?万一我给大家定了调子划了框子怎么办?你应该叫大家先谈,畅所欲言嘛!再说,我也没有准备谈,我是来听大家谈的。”

陆广海放下心来,讨好地接着我的话说:“对对对!老师说得对,大家先谈,畅所欲言。”大家不知就里,立即畅所欲言起来……

我渐渐收拢了心思,开始进行小说创作了。我和陆广海的事已经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只是今后不再和陆广海这种人交往就是了;吴政要我赔偿名誉损失的事也随他去吧,法院什么时候传我什么时候去说清楚就行,也不必多费心思了。眼下,我就像一个漂泊在汪洋大海几近溺水而死、结果又死里逃生爬上岸来辗转回到家乡的人,几多疲惫,几多伤感,同时还有些许庆幸与安然。这种心态正适合我进行小说创作。我要在这种心态下写写这次下海办公司、当顾问的亲身经历和深切感受,写写……

刚写个开头儿,电话铃突然响了。电话是顶头上司打来的,他说:“忙什么哪?都见不到你了!”我说:“还能忙什么?写小说呗。”局长显然不相信,不无揶揄地嘿儿嘿儿笑着说:“还写小说?听说你被一家公司聘去写广告词儿,发大财了!”我说:“我是被一家公司聘去写过广告词儿,不过没有发大财,现在也不写广告词儿了,又开始写小说了。”

局长依然嘿儿嘿儿地笑着说:“你不用隐瞒,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你放心大胆地写就行,我们提倡这个!要不,下一步分流下岗,那么多人干什么去?”我想做些解释,说:“局长,我……”局长不听:“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吧,有些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我想和你当面谈谈。”

局长、副局长、政工科长三个人都在,他们对面坐着,轻声说些什么。我当他们在研究工作,走到门口停下来。局长看见我,招着手喊:“来来,都等你呢!”

都等我?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这是为什么。局促不安地走进去,垂手侍立等待吩咐。局长浅浅一笑,往旁边指一下,说:“坐吧。”政工科长就把记录本打开了,把笔握在手里,做好记录准备。

局长点燃一支烟,故作轻松地说:“最近,你去过不了情大酒店吗?”然后向政工科长一挥手:“不用记录。”我如实地回答:“去过。”局长满意地点点头,又说:“听说有人在那玩三陪,被拘了?”我说:“是有人被拘了,不过我没玩……”局长打断我的话,正色说:“没玩就好!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在市里又有些小名气,这种事上栽了不值……”

我觉得有一盆污水泼到头上了,再也不能忍受了,忽一下站起来说:“局长,你这话什么意思?”局长吃惊地看着我,仿佛对我的举动无法理解不可思议。副局长上前劝阻说:“你坐下,冷静点。局长不是正在了解情况吗?”我顺从地坐下来,等待局长继续了解情况,可是局长却说:“好啦,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以后不要再提了。——谈工作吧。”示意副局长给我谈。

副局长先抿一口水,渐渐严肃了脸,字斟句酌地说:“今天叫你来,是按照上级领导安排,局党组经过走访、座谈,认真研究之后决定的,是代表组织给你谈话,希望你能理解,认真对待……”

绕了大半天,副局长终于代表组织说出了撤销我文化馆馆长职务的事。如果没有局长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和刚才谈的玩三陪什么的作铺垫,当不当这个馆长对我来说无所谓,我没有当官的瘾,说实话我也不是当官的料。当官需要理性,需要心计,关键时候还要有不计个人安危和孤注一掷的勇气。这些我都不具备,不具备这些的人当官简直就是盲人骑瞎马,其别扭和狼狈可想而知。我早就想辞去馆长职务而潜心小说创作了。然而有了那些铺垫,我就有些受不了,就像一个人正好好儿的走在大街上,突然被人打了两耳光然后推进阴沟里,无论如何也要问一问这是为什么?

局长依然慢悠悠地吸着一支烟,微笑着说:“文化馆肩负着培养和发现文艺人才的重任,需要一个有事业心有献身精神的人担任馆长职务才行。陆广海同志身上虽然存在着一些缺点和弱点,但他的主流是好的,近年来在创作上取得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上级领导是满意的,同志们也是充分肯定的。前不久他的中篇小说获了全国大奖,市里为他组织召开了作品讨论会,最近他编剧并兼副导演的三十集电视连续剧又在外省开机,外省省委宣传部主要领导,当地主要领导都参加了开机仪式,咱们省委宣传部、市委宣传部、市政府文化局的主要领导也都应邀参加了开机仪式……”

无疑,局长在那个开机仪式上一定受到了优厚礼遇,不然他不会那样津津乐道回味无穷。我什么都明白了,也知道什么都不用说了,说也没有人相信了。只好站起身来,如同一只丧家之犬,落寞、茫然地走出局长办公室。走到街上,迎面一股冷风,使我清醒了许多,振作了许多。

刚到家,电话铃就响了。我不想接,不想听到任何声音,甚至与世隔绝才好。可是那铃声很有耐性,大有不获全胜决不罢休之势,“嘟嘟嘟嘟!”吵得人头皮发麻。我只好败下阵来,抓起电话。那边传来一个讨好的声音:“老师您好。我是吴政,我向您赔礼道歉,是我错怪您了。我已经调查清楚,玩三陪不是您举报的,是陆广海狗娘养的!”

我一句话也不说,就让那边说下去。后来干脆把电话丢到一边,离得远远的,听也不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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